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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金芝：驚 悸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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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煤炭資訊網(wǎng) |
2015/5/28 16:04:02 小說、故事、雜文 |
夏夜，陳礦選運區(qū)配倉皮帶機尾，煤如潮涌，傾泄成瀑，連綿不絕地沖進機斗，發(fā)出唰……唰……唰……細(xì)密有致的涌動聲。伴隨眾多機械、石頭、煤塊的運轉(zhuǎn)聲、轟鳴聲、撞擊聲，反似貼心小夜曲，令皮帶司機陳慧——悠然而眠！
選運區(qū)是陳礦二級輔助單位，負(fù)責(zé)原煤拉運、篩選與外銷，由多部皮帶、振動篩等機械構(gòu)成主要工藝流程，采取兩條線運行模式，一條拉運面煤，一條拉運塊煤、矸石等。配倉皮帶，處于面煤線，長120米，由1部機頭、4部分煤器、1部機尾構(gòu)成。運行時，機頭銜接第一振動篩；皮帶拉運篩落的面煤；人字形分煤器將煤攔入煤倉，可裝車外運。分煤器，每30米一個，靠鐵絲環(huán)扣固定把手。把手抬起，分煤器落下，將皮帶上的面煤一分為二地攔入兩邊煤倉；把手壓下，分煤器抬起，皮帶拉運面煤暢通無阻。工作人員的主要任務(wù)是巡回檢查，合理控制分煤器，煤倉一滿就壓下把手，以免堵倉拉倒煤，造成各種事故。
18歲那年，陳慧成了一名皮帶司機。從學(xué)生到工人，對她而言，既充滿了不可思議，又夾帶了太多無奈，像霧像雨又像風(fēng)。只是，這里沒有浪漫、唯美與清喜，只有失望、抗?fàn)幣c適應(yīng)。父親早亡，姊妹八人，特困家庭匍匐、煎熬、苦難的日子，教給了她與生俱來的抗?fàn)幰庾R。高一第一學(xué)期結(jié)束，這個連年的“三好學(xué)生”，趁礦上內(nèi)招特困工傷家庭子女的機會，毅然走進了選運區(qū)。雖然她知道，不論多難，媽媽都會供她上學(xué)。然而，即使考上學(xué)，學(xué)費怎么辦？還得看人臉色，四處求借！上班，無疑是捷徑，對改善家境最直接、最見效。更重要的是，她無法看著含辛茹苦的母親，向他人彎腰乞求。那種心痛，是痛到靈魂的疼！而她，寧愿用自己所有的抗?fàn)?，換這一份心疼！她也相信：“人生何處不春風(fēng)。自己的人生，應(yīng)該靠自己把握！”
但思想很豐滿，現(xiàn)實很骨感。生活，總是呈現(xiàn)太多粗糙與不堪，當(dāng)思想游走現(xiàn)實，竟是萬分苦澀與格格不入。上崗第一天，陳慧傻眼了！黑漆漆的生產(chǎn)環(huán)境，粗俗不堪的罵聲與笑聲，一群女人赤裸裸換作衣的場景，讓干凈、干練的陳慧驚愕、羞恥、失望至極！她麻木地跟在師傅身后，一個人站在煤塵飛揚的皮帶巷，放聲大哭。她不怕苦，不怕累，不怕煎熬，但她希望——干凈地承受這些！衣著不干凈，可以勤洗勤換?？勺彀筒桓蓛簦袨椴桓蓛?，還如此人多成風(fēng)！她深深地失望了！淚水奔涌痛苦，失望飛舞迷茫，倔強的她，只能惡狠狠地威脅自己：“這路——是自己選的！適應(yīng)了再說！”
轉(zhuǎn)眼六年，陳慧不僅過了“適應(yīng)關(guān)”，還成了人人喜歡的“崗位能手”。喜歡，是因為她干凈利落，堅持文明用語，干活講究竅道，經(jīng)常主動幫人忙，作衣從來都保持得干干凈凈，臉上從來都擦拭得一塵不染。“能手”，是榮譽也是自信。選運區(qū)所有工藝流程，她精熟老道，一個頂三。即使不到現(xiàn)場，一聽聲音就能判斷出哪部機械哪里出了故障，還能用最快最好的方法迅速解決。就像配倉皮帶，經(jīng)常跑偏，一個班最少兩個人，看倉、壓分煤器、清理淤煤，幾乎人人都要落點?？傻搅怂?，巡回一看，調(diào)整托輪，三下五除二就不偏了，一個班悠悠哉哉，只清理三、四锨淤煤，姐妹們最頭疼的活兒，她一干就享福似的。
這不，同班李麗臨時請假，人員出勤不夠，班長冒險讓陳慧一人負(fù)責(zé)配倉皮帶 。凌晨三點多，風(fēng)輕輕吹背，微冷。她瞇著眼，伸手掖緊褥子，一層薄而細(xì)密的煤塵，膩滿手指，特殊的煤油味撲鼻而來，她皺皺眉毛，苦笑一下，縮手瞇一眼機尾，順勢側(cè)耳，聽聲音都正常，繼續(xù)瞇瞪。
半睡半醒間，突然感覺：“呃……煤聲沒了?” 猶疑中，陳慧微啟眼簾，暗暗期許：“沒煤了嗎？可以停機了嗎？！”慢慢睜開眼，扭頭望去：滾滾旋轉(zhuǎn)的皮帶，露出了長期磨損后的黑灰色，確實沒煤了！但滾筒像老牛破車似的喘著粗氣，嗡哧……嗡哧……進行著不堪重負(fù)的拉鋸式運轉(zhuǎn)……
“呀……壞了……”一個念頭閃過，兀地，陳慧一躍而起，扔開褥子，飛步跑向皮帶巷。
“啪唧！”緊接著“呀！”的一聲，陳慧摔倒在地，驚呼中，膝蓋磕在了過道隔斷中的工字鋼棱邊，疼痛鉆心而來，可她顧不上去看摔傷沒有，一眼望向分煤器，再次一躍而起，一聲驚呼：“堵倉了”！
3號倉，已經(jīng)淤起了兩堆煤，更多的煤潮還在源源不斷地滾涌。陳慧知道：“惹禍了！”一拍太陽穴，深恨自己“咋就睡過了！”此時，淤煤裹滿3號倉周圍，皮帶拉倒煤，運行滯緩，機頭即將被淤煤埋沒。一旦埋沒，不僅電機有燒毀的可能，還會造成全礦停產(chǎn)，麻煩可就大了！陳慧明白：必須立即打停鈴！可以眼前的速度，跑去打鈴，再到上部機械停機，一大半配倉皮帶巷都會被淤煤占領(lǐng)，一個班的人都得加班清理，且最少六、七個小時。若能及時抬起分煤器，再靠人力踩動，助推皮帶運行，麻煩立刻就沒了！想到此，陳慧趕緊撲向分煤器，傾力壓下把手，卻如螳臂當(dāng)車，徒勞無益，分煤器紋絲未動。無奈，她退后兩步，跳躍壓下，分煤器終于緩緩抬起。她不敢懈怠，拼命加力，逐漸露出一抹如釋重負(fù)的笑意，終于長舒一口氣，再徐徐加力，待分煤器完全抬起，便輕松地固定把手，得意地以為：“大功告成了！”
可危急關(guān)頭，生死一線。一線天堂，一線地獄。就在松開把手的一瞬間，“咣”一聲脆響，事與愿違，陳慧斡倒在3號倉口，驚愕至極地捂著嘴巴，鉆心的疼痛讓她眼冒金星，頭腦發(fā)麻。盡管如此，還是強撐著搖搖晃晃站起來，輕扶一把腫疼的面頰，一咬牙，還想排除險情。誰知，面部神經(jīng)一動，疼得抽搐，平日一笑突出的虎牙，連帶破腫的上唇，火辣辣地疼了起來，不由得鼻子一酸，眼淚破眶而出，膝蓋也越發(fā)疼了！陳慧委屈地掏出紙巾，迅速輕輕蘸掉眼淚，吸口氣，一狠心，再次用盡全身力氣，壓下把手，彎腰固定。這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鐵絲環(huán)扣變成了直線——斷了！這才明白，正是把手掙斷了環(huán)扣，猛然反彈，恰恰碰擊到自己那顆虎牙，齊齊碰斷了一半！不然，受傷的不是牙齒，而是……想到這，她倒吸一口涼氣，急忙用力拿鐵絲牢牢纏住把手，一點點稍稍松勁，百分百確定穩(wěn)固了，才敢放心。緊接著，用力踩踏皮帶，倒煤緩緩被運出，一切似乎都正常了。
徹底松下勁來，狼狽不堪的陳慧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全身酸疼，大汗淋淋，兩腿顫抖不停。只好虛弱地再次扶向分煤器把手，順勢探向倉口。一剎那，她瞪大眼睛，滿心驚悸——滿倉的煤，不到十分鐘，已被裝運一空，100多平方余米的圓倉空曠驚人，倉身干凈得不可思議。尤其放煤孔，一眼可見，強大的沖煤氣流還在哧哧哧……地繼續(xù)，倉外200多米高的煤面，身不由己地被吸入其中，仿佛孱弱漂浮的溪流，稀稀疏疏飄飄而下……
看到這里，陳慧心有余悸：只顧了排除故障！剛才，若自己斡倒倉口時恰好放煤孔在裝車，那……那這會兒……怕是早就像煤一樣被潮涌而沒了！更可怕的是，且不論掉下去死得有多慘，恐怕一時半會兒連有人知道都沒！也許，尸體裹在煤里，直至被運到電廠入火口，才有被發(fā)現(xiàn)的可能……
想到這，陳慧徹底嚇傻了！她毫無底氣地靠向配倉巷道飄滿煤塵的墻壁，慢慢地頹然坐地……許久，才無力地想要站起來，可膝蓋的疼痛劇烈異常。這才小心翼翼地擼起褲腿，一看：血淋淋的！創(chuàng)面一層煤渣，細(xì)密的傷口仍然向外滲血。沒有辦法，只好慢慢放下褲腿，雙手用力扶著墻壁，痛苦地嘗試站起來。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，對她而言卻萬分艱難。這一刻，她不能習(xí)慣性的咬牙，一咬牙——虎牙的痛就會穿透神經(jīng)，疼得人撕心裂肺、心慌意亂。也不能奢望平日的干練，雙腿如鉛，疼且沉重，傷口似乎能感受到風(fēng)刮來的冷凜、摩擦與疼痛。她只能靠著手臂的力量，憑借堅韌的意志，緊靠墻壁，一點點撐著身體，像電視劇里慘敗異常的狼狽女兵，一步一挪地走出巷道……
夜，漸入黎明，煤——依然潮涌一般，和著選運區(qū)特有的機械運轉(zhuǎn)聲、轟鳴聲、撞擊聲，交響有致。陳慧聽來，卻再也沒了往日的悠然，再也不是催眠的《小夜曲》。她聽到的，是《暴風(fēng)驟雨》，是《萬馬奔騰》，是《只此一生》，是驚魂未定的《心有余悸》……她堅定地按下停鈴，走向一個可能更加艱難而狼狽的方向，但她相信：那里，有安全！有真正的悠然！陳礦，一定要安全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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